夜风穿过被撞塌的半截坊墙,卷起满地焦灰。郑元和的呼吸沉重得像拉破的风箱,一行人在残余死士的拼死护卫下,跌跌撞撞地冲向夜色中那座犹如铁闸巨兽般的长恨经阁堡垒。

但太常寺的声东击西并未能骗过所有人。

身后的长街上,马蹄声重新汇聚。封连城端坐在重甲战马上,脸颊那道贯穿的旧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根本没有分兵去管太常寺的大火,而是凭借对猎物的绝对嗅觉,率领神武钧天军的精锐,死死咬住了郑元和的殿后队伍。

双方的距离在极速缩短。

“进甬道!”郑元和低吼一声,带头撞入长恨经阁外围狭窄的石板通道。

长矛的冷光在身后闪烁。狭窄的地形虽然让骑兵无法完全展开,但重甲步兵的平推依然致命。

长恨经阁的死士没有任何战前动员,几名手持短刀的黑衣刺客直接转过身,迎着神武军的长矛撞了上去。

没有嘶喊,只有刀刃砍入骨头的闷响和铁片摩擦的刺耳刮擦声。

一名死士被长矛当胸捅穿,但他没有后退,反而双手死死攥住沾满鲜血的矛杆,利用身体的重量将矛头卡在骨缝里。他喷着血,硬生生顶着冲力向前迈了一步,短刀顺势扎进了重甲兵没有防护的面甲缝隙。

战马嘶鸣,人仰马翻。死士们用纯粹的血肉之躯,硬是在这狭窄的甬道里堆出了一道肉墙,为郑元和冲向堡垒深处争取了最后十几秒的空隙。

郑元和与崔晚音退入核心区。堡垒的入口处,巨大的绞盘立在石台上。

“斩断铰链!”郑元和拔出地上的一把断刀,抛给守在绞盘旁的死士。

死士手起刀落,砍断了卡扣。沉重的万钧铁甲门失去束缚,在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中,带着沉闷的风压缓缓向底槽砸落。

就在铁门即将落地的最后一瞬,封连城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。

他没有减速,单手抡起一条手腕粗的精钢铁索。带有倒钩的索头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,精准地顺着仅剩的一掌宽门缝钻了进来,死死卡在了内部的石槽底柱上。

“转绞盘!拉开!”封连城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门外的几十个重甲兵同时拽住铁索末端,将其缠在神武军的重型破城绞盘上,死死绷紧。
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。铁门在下坠的重力和外部粗暴的拉扯之间形成了一种恐怖的僵持。绞盘的齿轮甚至迸出了火星,那扇重达万钧的铁甲门,竟被硬生生往上拉高了半寸,门外的火光再次顺着缝隙透了进来。

郑元和的手指压在石墙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。

崔晚音眼神冷厉。她猛地跨步上前,无视随时可能崩断弹回的铁链,从袖子里掏出了那瓶剩下的教坊司特制腐蚀毒粉。

她拔开瓷瓶塞子,毫不犹豫地将粉末全部倒在绷得笔直的精钢铁索上。

毒液接触精钢的瞬间,升起一阵刺鼻的白烟。伴随着诡异的“嗞嗞”声,坚不可摧的精钢表面迅速变黑、发脆,出现了蜂窝状的孔洞。

在两端极端的拉力撕扯下,“崩”的一声巨响,手腕粗的铁索从被腐蚀的中间直接断裂。断开的铁链像失去控制的钢鞭一样向外抽了出去,门外瞬间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甲被抽碎的钝响。

失去外力拉扯,万钧铁门轰然砸进底槽,彻底嵌死。

所有的光线瞬间被切断。

绝对的黑暗与死寂降临。堡垒内部,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,和心脏在胸腔里绝望跳动的动静。

门外,封连城没有任何波动的军令穿透了厚重的铁壁传进来:“调集沙石,封死所有排气孔。把库里的沸油烧热,顺着水井倒进去。”

郑元和背靠着冰冷的铁甲门,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,跌坐在冰凉的石面上。

崔晚音就靠在他身侧。黑暗中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只有交错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
“这扇门落下,要么我们腐烂在里面,要么旧时代死在外面。”郑元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
崔晚音没有回答,她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,抓住了他的手,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,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代替了所有的言语。

绝对的闷罐死局已经形成。

随着通风孔被沙石填埋,空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,浑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交织在一起,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肺泡。

郑元和闭上眼,强忍着太阳穴里如针扎般的剧痛。在这种断水断粮、退无可退的绝境中,他本能地试图在视网膜上唤出那个熟悉的现代推演面板,想要在这毫无生机的死地里寻找哪怕百分之一的破局概率。

但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间,眼前的虚空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展开淡蓝色的分析图表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大片扭曲的裂痕和疯狂闪烁的红色报错数据。那套原本严丝合缝的现代因果逻辑,在极度虚弱的生理状态下,终于触及了底线。

紧接着,一阵凄厉的、仿佛千万人在同时哀嚎的嘶吼声,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最深处炸开。那根本不是冰冷的数据提示,那是无数被埋葬在历史底层的绝望怨魂在咆哮。

这股超越物理维度的恐怖冲击,让郑元和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。

门外,滚烫的沸油气息开始透过岩石的缝隙一丝丝渗进来,切断了最后一丝物理上的生机。而他脑海中浮现的怨魂嘶吼,正预示着一场比死亡更恐怖的异变,即将在这座被封死的坟墓中降临。